豆瓣日记搬运 2015.04.05

这是很久之前写的,当时我很喜欢张枣的诗,从学校的图书馆里借出来一本他的诗集。那本诗集没有再版,现在似乎不太容易买得到了。在张枣之前,我一直没有遇到真正喜欢的汉语新诗。可以说那本诗集也算是我的文学启蒙之一。这首《楚王梦雨》在当时是我最喜欢的一首,但不再是了,现在的我也许更喜欢《卡夫卡致菲丽丝》这样的诗。

 这两天一直没有再抄录别的诗歌,一是因为实在太懒,二则是因为诗人张枣的这首《楚王梦雨》一直在我的耳旁回响,我忍不住读了一遍又一遍,并不厌烦,只是越读越觉喜欢,觉得汉语新诗竟然也能妙不可言。

                         我要衔接过去一个人的梦,
                         纷纷雨滴同享的一朵闲云,
                         我的心儿要跳的同样迷乱,
                         宫殿春叶般生,酒沫鱼样跃,
                         让那个对饮的,也举落我的手。
                         我的手扪脉,空亭吐纳云雾,
                         我的梦正梦见另一个梦呢。

                         枯木上的灵芝,水腰系上绢帛,
                         西边的飞蛾探听夕照的虚实。
                         它们刚辞别幽所,必定见过
                         那个一直轻呼我名字的人,
                         那个可能鸣翔,也可能开落,
                         给人佩玉,又叫人狐疑的空址。
                         她的践约可能是澌澌潮湿的。

                         真奇怪,雨滴还未发落的前夕,
                         我已感到了周身潮湿呢:
                         青翠的竹子可以拧出水,
                         山谷来的风吹入它们的内心,
                         而我的耳朵似乎飞到了半空,
                         或者是凝伫而燃烧吧,燃烧那个
                         一直戏睡在里面,那湫隘的人。

                        还燃烧她的耳朵,烧成灰烟,
                        决不叫她偷听我心的饥饿。
                        你看,着醉我的世界含满了酒,
                        竹子也含了晨曦和岁月。
                        它们萧萧的声音多痛,多痛,
                        愈痛我愈要剥它,剥成七孔,
                        那么我的病也是世界的痛。

                        请你不要再聆听我了,莫名的人,
                        我知道你在某处,隔风嬉戏。
                        空白的梦中之梦,假的荷叶,
                        令我彻反难眠的住址。
                        如果雨滴有你,火焰岂不是我?
                        人神道殊,而殊途同归,
                        我要,我要,爱上你神的热泪。

        “楚王梦雨”这个题目明白无误地指向楚王与巫山神女相会的故事,然而这首诗的结构却蕴含了多重解读的可能性。宋玉在《神女赋》和《高唐赋》中记下了楚襄王与宋玉游云梦之浦,见到巫山盛景而回忆起先王(楚怀王?)在梦中与神女交合的故事。怀王与襄王先后在梦中与神女相会,在怀王梦中,神女 “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而在襄王梦中,神女却是拒绝了梦的主人的求爱。那么这位梦雨的楚王究竟是哪一位楚王,是与神女交合后与神女分别时知道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楚怀王呢,还是那位对梦中的神女一见钟情却求爱不成的襄王呢?

       第一节的”我”使得叙述者的身份变得模糊,“我要衔接过去一个人的梦”,那么“我”大概不是最初做这个梦的人了,那么“我”又是谁? 是诗人张枣吗?是诗人本人想要进入那样一个远古的梦境吗?或者是作赋的宋玉想要忆起先王的梦?又或者,看起来更加合理地,叙述者扮演的是襄王的角色,他告诉我们他要衔接起先王的梦境,在那梦中与神女相会。更进一步,“我”在梦中所做的究竟是“我”的梦呢,还是怀王的梦呢?第二节中等待神女践约的是“我”还是怀王呢?最后一节的”请你不要再聆听我了”究竟是谁对谁说的话呢?是衔接了先王的梦境的楚襄王对读者说的吗?或者是最初做梦的怀王告诫那个偷窥了他的梦境的人呢?

        一种有关回忆的伤感笼罩了这首诗,楚怀王与神女相会,神女化为巫山云雨而去,只留下怀王独自悲伤,襄王为了追忆怀王的梦而令宋玉作赋,还想要衔接怀王的梦境,然而襄王向神女求爱而不得,最终也只好黯然神伤,诗人追忆起这样一个古老的传说,以梦雨的楚王的口吻写下这一首诗。在一层一层的追忆的过程中,离别的伤感,被拒绝的求爱,连同回忆本身所带来的感伤情绪一起被一次又一次的放大,如同竹子伤痛的萧萧声一样借由梦境穿过了几千年的漫长岁月,直抵人心。

       雨滴与火焰,一个带来澌澌潮湿的践约,一个燃烧偷听秘密的人的耳朵,两者不相容的属性似乎预示了一次不成功的求爱,神女最终化为雨滴,而楚王的耳朵在梦境里燃烧,雨滴落下再化为巫山的云彩,循环不息,烧成烟灰的耳朵却不再复生。一边是不朽的神的躯体,一边是注定要腐败瓦解的肉体,楚王的梦境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其悲伤的结局。但最后,不论人神如何道殊,那梦中的楚王还是要“爱上神的热泪。”

Excerpt

From A tale of Love and Darkness by Amos Oz:

A thousand dark years separated everyone. Even three prisoners in a cell. Even that day in Tel Arza, that Saturday morning when Mother sat with her back against the tree and my father and I laid our heads on her knees, one head on each knee, and Mother stroke us both, even at that moment, which is the most precious moment of my childhood, a thousand lightless years separated us.

豆瓣日记搬运 2016.03.19

这篇原来是仅自己可见的私人日记,原标题是letter to mother.我不记得当时有没有把这些话发给她,或许是有的,因为我记得她有一次忽然跟我说起她也发现了匿名的生活的美妙之处,但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印象。我们曾经尝试过沟通,各种意义上的沟通,但我们的生活轨迹究竟是越来越分离了。我们之间也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大概一两周通一次电话,没有视频,她讲,我听,偶尔插话,可以聊很久,都是些聊过就忘的话题。

Letter to Mother

      我一直有一个想法。每次和你通电话,都觉得无话可说,其实每天我脑子里都会冒出很多未经处理的念头,这些念头常常会在我脑子里徘徊一段时间后消失,然后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再次冒出来。我并不是真的跟你无话可说,我想你大概还是想要跟我有些超过日常问候的交流的,我也想。我一直在为自己脑子里生产的东西寻找一个读者,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我把这些东西写给你。把这些所有稀奇古怪的东西写出来,对我来说是一种宣泄。这些东西都是从脑子里蹦出来的半成品,并不是为了让任何人理解任何事而作,不论你是否有耐心读,也不论你是否能理解,我都希望能把这些东西写出来。
     最近我的心情一直不怎么好,一直没有食欲,最近三周每周都跑去电影院看一部电影,不是因为有多想看,只是想要做点不常做的事。其实心情不好这件事有时是自我心理暗示的结果,心情好坏并不好观测,很多时候负面情绪会因为负面的心理暗示累加起来而变得不能忍受。不过食欲却是容易观测的,像我没有食欲往往也就意味着心情不好。况且食欲源于生物本能,否定自己对食物的渴望如同一种迷你的自杀行为。如果我说“我的心情不好”,其实我并不真的知道自己是不是不高兴,或者到底有多不高兴。只有当我意识到自己对食物的渴望在衰退的时候,我才真的知道自己的确是情绪低落了。
     食欲只是一个方面,我最近也不怎么看书,不怎么跑图书馆,反而常去电影院,这也是心情不好的证据。我不是个热衷电影的人,去电影院往往不是单为了看电影,反而跑去电影院本身也算是目的。
最近天气转暖,可以不用穿厚外套出门,夜里电影院那里的街上也不像冬天里那么冷清。我记得夏天的时候那里有时会有人卖唱,琴声在夏夜的空气里激起一阵涟漪。我喜欢在那样的街上游荡。
    我有几次跟你说过我想去大城市。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喜欢的不是城市里的电影院,剧院或是博物馆之类,这些公共建筑固然很好,但我其实也没有太多时间和兴趣去逛,城市生活有一种最可贵的东西,是匿名性(anonymity)。每天有无数相互之间一无所知的人在这座城市里像颗粒状的尘埃一样碰撞在一起又旋即分开,在城市的街道上行走,没有人关心其他人要到哪里,在影院里一起看电影的一群人出了影院之后四散而去,隐没在雾霾与尾气之中,这就是我想说的那种匿名性。
你不要误以为我在说我喜欢孤独,孤独是一回事,匿名性是另一回事,虽然享受后者往往要以忍受前者为代价。村上春树大概说对了一件事,没有人喜欢孤独。我不喜欢他的书,看过两三本,都不怎么喜欢。他自称自己受卡佛的影响很大,正巧我也不喜欢卡佛。对我来说卡佛太平淡了,极简的后果是对笔下所写之事的极端强调,迫使读者从那些生活中最平常之处寻找意义。阅读卡佛对我是一种煎熬,因为我确信他所写的内容本身并没有真正重要的东西。试图揭露城市中产阶级的普遍孤独本身是件没有多少意义的事,太情绪化的作者如欧亨利,用感伤的笔调写城市的巨大,冷酷,不近人情,太克制的作者如卡佛,把日常的平凡的东西用极简的(有时可能还很啰嗦)的笔调写出来,赋予他们与其自身不相称的重要性。我对城市人的孤独不感兴趣,这种孤独既不值得被浪漫化,也不值得被赋予极大的重要性。城市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匿名性,虽然它可能总是与孤独相伴。
我一直想去一座有历史的城市,漫步在那种地方,可以最大程度的体验到匿名性的好处,不仅在空间上成为一艘大船里的一位无名的旅客,在人类漫长的时间轴里也会变成一个无名的过客。
我在想我对匿名性的这种迷恋是否与我的回避型(evasive)的性格有关:不愿意承担责任,喜欢躲在角落里观察身边的东西。观察本身是件有趣的事情,世界太庞大了以至于不可理解,但观察可以帮助我们。我十几岁的时候总觉得世界应当按照一两个简单的原则来运转,我不是指物理上的规则,我是指我们身边实实在在的世界。但我很快就发现世界上有太多不可理解的东西,这并不是说我决定不去尝试理解周围的世界,只是我知道了自以为理解世界的运行规则有多么可笑。在我们的许多决策背后,都有一些我们不完全理解的机制在起作用。有许多历史的社会的建构决定了我们的期待视域(horizon of expectation),好多时候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世界非要是这样运行的,更多的时候我们不会注意到这些问题。
上周去电影院,电影开场前有个化妆品广告,用雪绒花的歌来给产品背书,仿佛用了这样的东西皮肤就会像雪绒花一样。我最不能忍受这样的广告。北京的地铁里常有一种广告,是什么自考本科之类的,大概会配上一张图片,说一个人如何因为有了这种东西而摆脱了学历低的尴尬迈向了人生巅峰。还有很多像留学机构的广告,配一张可疑的带着学士帽的笑脸。我不知道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存在,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真的相信一个留学机构或是一个本科证书能帮助他们走上人生巅峰。我想正像是那个雪绒花化妆品的广告,没有人相信那个东西有那种魔法般的魔力,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去买这些东西,我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欺骗。很少有人会把广告信以为真,但我们却不因为被广告欺骗而恼怒,好像正因为我们清楚地知道那是广告,所以我们允许他说假话一样。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我喜欢读小说了。好的小说从不骗人。只有虚构作品中的情感才是完全真实的。不真诚的小说家很快就会被有经验的读者拆穿。
今天就写这么多,我要睡觉了,晚安。

豆瓣日记搬运 2016.06.05

这篇也是写在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当时我是Pink Floyd的粉丝,不仅听遍了他们从最初到最后的每一张专辑,还买来了一本讲他们乐队的故事的书,那本书的外皮是粉红色的,封面是Animals专辑上的巨大工厂和飞猪。Pink Floyd的歌词经常被我当作诗歌来读,当然,歌词与诗歌仍然有很多不同,歌词甚至可以并不make sense,只提供意象,靠音乐来补全,诗歌则不然。T.S. Eliot曾是我的文学偶像,不过现在在我看来他或许过于严肃了,但他的诗歌仍然是我最喜欢的那一种,ironic and impersonal.

Pink Floyd的Echoes与T.S. Eliot的一首诗

按照维基百科的分法,平克弗洛伊德的历史可以划分成五个时期,除去最后一个时期的重聚和解散,平克弗洛伊德在四个时期里经历了风格的演变,这些风格上的变化又与乐队成员以及乐队内部的权力结构的变化密切相关。粗略的说,这四个时期可以分别称为: Syd Barret时期, 过渡时期, Roger Waters时期 与 David Gilmour时期。

假使我们给Barret,Waters和Gilmour每人贴一个标签,我们可以大概勾勒出Pink Floyd的起落。Barret代表了疯狂,代表了艺术家的‘神圣疯癫’,Barret时期的平克弗洛伊德在迷幻中带有一点粗砺感,而Barret时期也因Syd Barret本人的疯狂和自毁而终结;Waters可能是平克弗洛伊德的成员中最有社会意识和政治自觉的人,但同时也是最有控制欲的一个,Waters不以演奏技术闻名,他为乐队带来了批判性和深度,Waters时期的平克弗洛伊德创作出了The Wall这样的专辑,但Waters时期也终结于Roger Waters本人膨胀的权力欲;Gilmour是顶尖的吉他手,但与Waters相比似乎缺乏一点必要的偏执,歌词和社会批判性都不是Gilmour的强项,Gilmour时代的平克弗洛伊德所创作的最好的作品也许是The Division Bell中的High Hopes,而这首由Gilmour的时任妻子作词的歌的创作灵感恰恰来自于Barret, Waters与Gilmour共同在剑桥度过的的童年,Gilmour时代终结于创造力的衰竭。

在Syd Barret离开乐队到Roger Waters在乐队中实现独裁之间的这段时间里,Pink Floyd的创造力达到了顶峰,在这段大约10年长度的时间里,真正的杰作不断涌现,Meddle, Dark Side of the Moon以及Wish You Were Here都是这个时期的产物。这是平克弗洛伊德最好的年代,Syd的遗产,Waters的批判意识与Gilmour高超的演奏技术之间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这一时期的Pink Floyd是最接近诗的Pink Floyd,而Meddle这张专辑中的Echoes则是其中最诗意的。

Echoes的歌词大致可以分成三段,第一段歌词以’Overhead the albatross hangs motionless upon the air‘开始,至’Starts to climb toward the light‘为止,第二段从’Strangers passing in the street‘起,到’No one flies around the sun’结束,在长达10分钟的纯器乐演奏之后,第三段歌词从‘Cloudless every day you fall upon my waking eyes’ 开始,直到结尾‘And call to you across the sky’.

第一段的核心意象是海洋,在第一节中,albatross, rolling waves, coral caves, tide, sand…这些意象结合在一起,勾勒出了一副完整的有关大海的画面;随着everything is green and submarine,视线下沉入水,在大海深处某种神秘的东西开始向着阳光照射到的浅水处运动。 (关于信天翁的意象和Meddle这张专辑的创作背景,这篇文章有很精彩的解读)

第二段歌词的场景则转向了街道,人们在街道上迎面走过又旋即弥散在城市中,陌生人之间目光的相遇正如同海浪般短暂易逝,在内心激起微小的波澜又立刻消散:

Strangers passing in the street
By chance two separate glances meet
And I am you and what I see is me
And do I take you by the hand
And lead you through the land
And help me understand
The best I can

这是Echoes中非常重要的一节,是使得Waters产生创作Echoes的灵感的画面。在创作Meddle之前的一段时间里,Waters与妻子住在伦敦的一间公寓里,窗外是人来人往的街道,人们擦身而过却不关心彼此,我猜想Roger Waters在这个场景中发现了某些令他感动也令他费解的东西,这些东西包含着城市的冷漠和世界的残酷,但同时也包含了某种无限温柔无限美好之物。

第二段歌词的结束句是’No one flies around the sun’.我不确定这句歌词是否明显的指向伊卡洛斯,但我在听到这里时联想到了老勃鲁盖尔的那副关于伊卡洛斯坠落的:伊卡洛斯飞得离太阳太近以至翅膀上的蜂蜡融化而坠入海中,画中的人们照常劳作,无人关心伊卡洛斯的坠落。

在第二段与第三段歌词之间有一段长长的无人声的器乐,这段音乐描述了一个下沉后上升的过程,像是先慢慢的沉入冰冷幽深的海底,然后开始上升,跃出水面,向天空飞去,向太阳飞去。

Cloudless every day you fall upon my waking eyes
Inviting and inciting me to rise
And through the window in the wall
Come streaming in on sunlight wings
A million bright ambassadors of morning

这一节中有一个我特别喜欢的意象,清晨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房间,眼睛睁开,空气中一百万粒微小的尘埃在晨光中跳舞,你只想加入他们,随着他们起舞,在晨光里跳着舞向上,向上飞到世界的最高处,飞到天空的尽头。

早在Roger Waters在伦敦的公寓里发现城市街道所蕴含的神秘性之前,T.S. Eliot也在伦敦的街道中发现了这种神秘性。如果说Morning at the Window这首诗有一个主角的话,它不会是站在窗前的叙述者,也不是灵魂潮湿发芽的女仆们,更不是雾中流泪的行人,而只能是街道本身。街道本身像是一个有意识的东西,从街底涌来的棕色雾霾是街道的意识的具象化,人们沿街行走,在浓雾中迷失方向,与迎面而来的陌生人擦肩而过,每个人都是失了翅膀的伊卡洛斯,在巨大的非人化的城市中坠入冰海,但无人注意。

在另一首诗Preludes中,街道的意识占据了中心地位。Preludes有四个部分,以一个意识流的观察者视角描绘了初冬的城市街道的景象。Eliot从波德莱尔那里找到了城市最贫穷最丑陋的诗意,并在Preludes中把这种诗意以一种含蓄而克制的方式展示了出来。

诗的第一部分描述了傍晚时分城市的一个贫穷的街角景象:天气寒冷,下着小雨,街道上堆满肮脏的落叶,过道两旁的人家升起炊烟,过道里充满了廉价牛排的气味,长日已尽,湿漉漉的半荒废的街道角落里停着一驾马车,马儿因寒冷而不停踱步,呼出白色的水气,然后路灯亮起,夜色降临:

The winter evening settles down
With smell of steaks in passageways.
Six o’clock.
The burnt-out ends of smoky days.
And now a gusty shower wraps
The grimy scraps
Of withered leaves about your feet
And newspapers from vacant lots;
The showers beat
On broken blinds and chimney-pots,
And at the corner of the street
A lonely cab-horse steams and stamps.
And then the lighting of the lamps.

Eliot对城市贫穷衰败的一面有一种特别的敏感性,在The Love Song of J.Alfred Prufrock中,读者同样被带领着穿过城市破败荒凉的一角:

Let us go, through certain half-deserted streets,
The muttering retreats
Of restless nights in one-night cheap hotels
And sawdust restaurants with oyster-shells:
Streets that follow like a tedious argument
Of insidious intent
To lead you to an overwhelming question …

Preludes的第二部分讲述了城市在冬日的早晨醒来的过程,人们的脚上沾满泥土,聚集在咖啡摊前,试图用一杯热咖啡抵御寒意,然后人们四散到城市的各处,像是去参加化装舞会:

The morning comes to consciousness
Of faint stale smells of beer
From the sawdust-trampled street
With all its muddy feet that press
To early coffee-stands.

With the other masquerades
That time resumes,
One thinks of all the hands
That are raising dingy shades
In a thousand furnished rooms.

这里sawdust-trampled street的意象类似于在The Love Song中出现的sawdust restaurants with oyster shells,同样展示了城市生活最令人绝望的一面。

在第三部分中,Eliot变换了叙述者的视角,前两部分中的那个意识流叙述者隐去,变成了第二人称叙述,这一部分里的you可能正是上一部分末尾处
One think of all the hands
That are raising dingy shades
In a thousand furnished rooms.
其中一双手的主人:

You tossed a blanket from the bed,
You lay upon your back, and waited;
You dozed, and watched the night revealing
The thousand sordid images
Of which your soul was constituted;
They flickered against the ceiling.
And when all the world came back
And the light crept up between the shutters,
And you heard the sparrows in the gutters,
You had such a vision of the street
As the street hardly understands;
Sitting along the bed’s edge, where
You curled the papers from your hair,
Or clasped the yellow soles of feet
In the palms of both soiled hands.

这一节中最引人注意的两行也许是
You had such a vision of the street
As the street hardly understands;
这两行暗示了街道这个意象在这首诗中的中心地位,人在街道中发现了某种神秘的启示性的东西,但街道却无法理解。

第四部分再次变换了叙述视角,从第二人称的对话式转换为第一人称的独白,这个独白者也许就是前两节里的那个意识流观察者,在第三部分中这个观察者通过想象进入他人的生活并与他想象中a thousand furnished rooms中的一个的主人展开对话,在第四部分,他从这种对话中退了回来,在这一部分的第一节
His soul stretched tight across the skies
That fade behind a city block,
Or trampled by insistent feet
At four and five and six o’clock;
And short square fingers stuffing pipes,
And evening newspapers, and eyes
Assured of certain certainties,
The conscience of a blackened street
Impatient to assume the world.
叙述者变成了一个旁观者,观察第三部分中的’you’的生活。这一节里的第一句’His soul streched tight across the skies’与Echoes的结尾一段有相似之处:

And no one sings me lullabies
And no one makes me close my eyes
So I throw the windows wide
And call to you across the sky
Eliot的Preludes 与 Pink Floyd的Echoes中出现的’across the sky’表达的是两种相似的渴望,在前者那里,这种渴望意味着超越庸常而贫瘠的城市生活,在后者那里,这种渴望则意味着对城市生活的冷漠和非人性的超越。

这一节中另一个值得注意之处是街道在这里明确的出现了自我意识:
The conscience of a blackened street
Impatient to assume the world.
夜幕落下,黑暗中的街道如同夜行的巨兽,急于占领整个世界。在这里,黑夜中的城市街道被描绘为某种可怕的非人化的东西,拥有自我意识却没有人性,冷漠、冷酷,如同重生的斯芬克斯,将要给世界带来纯粹的混乱。

之后的一节是全诗最具有独白色彩的一节:
I am moved by fancies that are curled
Around these images, and cling:
The notion of some infinitely gentle
Infinitely suffering thing.
叙述者在以街道为中心的这一切意象中发现了神秘的启示:
The notion of some infinitely gentle
Infinitely suffering thing.
这两行总让我想到Echoes中的one million bright ambassadors of morning,如果这种无限轻柔,无限受苦的东西有什么具象化的表达,我想也许再没有比清晨的阳光中漂浮的一百万粒微尘更贴切的了。这可能是Preludes全诗中唯一一处抒情,也是整首诗里最柔软最温情的两句。

Wipe your hand across your mouth, and laugh;
The worlds revolve like ancient women
Gathering fuel in vacant lots.
结尾一节又回归了对话体,第一行的祈使句使得这一节显得比前面的意识流式叙述更有力量。vacant lots与第一部分呼应。无论我们如何努力,试图像伊卡洛斯一样挑战太阳,都只能换来自我感动,世界并不关心我们,世界运转如常。

豆瓣日记搬运 2016.04.05

这一篇写在大学毕业那一年,既是对大学期间阅读文学的总结,也是对未来人生的展望。大学时候我很爱读小说和诗歌,来到德国之后的前两年几乎一本也没有读过,造成这种改变的原因很多,有生活节奏的改变,也有对数学的热情重燃,可能还有更深层的我自己也并不愿意去想的原因。这篇是我所有豆瓣日记中最满意的一篇,现在看来,不见得写的很好,但现在的我是写不出来了。

1.
早期的阅读经验会对文学品味产生不可逆转的影响。第一个迫使我把文学当做一件严肃之事对待的作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那之前我只读通俗作品并且排斥诗歌,视文学为不切实际的幻想与焦虑症的解药。尽管我在大约三年的时间里未曾碰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但在塑造我的阅读偏好方面,来自陀氏的影响仍然很可能远远大过任何其他作家。对于戏剧性效果的偏爱,对于爱欲与死亡、存在与虚无、上帝与救赎这些宏大主题的偏好,以及对于作品本身的意义的执着,我所拥有的这些傲慢与偏见,都可以追溯到陀思妥耶夫斯基。

只有一个例外。认为作品的文学性更多的关乎形式而非内容(或者说脱离形式而谈论内容本身就缺乏意义),存在于巧妙的隐喻、反讽、转喻和象征以及叙述者高超的叙述技巧之中,这不是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结果。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激发的阅读渴望指向尼采、叔本华与克尔凯郭尔,也指向萨特、加缪甚至是米兰·昆德拉,但并不指向文学本身。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不曾把文学作品当做文学来读,而是怀着某种天真的柏拉图主义的想法,视之为某种来自理念世界的启示。

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启蒙事实上发生在我的大学一年级,启蒙读物包括一首诗和一本短篇小说集。诗歌是T.S 艾略特的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小说就是乔伊斯的《都柏林人》。

2.
乔伊斯在1904到1907这几年间创作了《都柏林人》中的15个故事,其中最早的《姐妹们》写于1904年,最晚的《死者》作于1907年,但由于作家与出版商之间关于小说内容的种种纠纷,小说集直到1914年才得以出版。尽管乔伊斯在写作书中的第一个故事时并没有创作一个短篇集的打算,他在写作时却发现了探索都柏林这座城市的精神生活的可能性和必要性。而关于都柏林这座城市的种种也成为了他此后的写作中一再复现的母题。

《阿拉比》是《都柏林人》中的第三个故事,亦即“童年”部分的最后一个故事。叙述者“我”,一个青春期的男孩,暗恋着邻居家的女孩(小说里没有讲名字,而只说是Morgen’s sister),女孩请“我”代她去一趟名叫阿拉比的集市,“我”最终在集市即将散场之时到达,在空荡的大厅里望着集市里灯火熄灭,却在同时意识到了自己可笑的虚荣,一切归于幻灭。

我第一次读过这个故事,在笔记本上抄下了两个句子。
一处是“我”对Morgen’s sister的爱慕:
But my body was like a harp and her words and gestures were like fingers running upon the wires.
另一处是结尾的幻灭:
Gazing up into the darkness I saw myself driven and derided by vanity; and my eyes burned with anguish and anger.
我一遍一遍地朗读和背诵这些句子,后来我也曾背过《死者》的结尾一段,只是觉得其中蕴含着某种引发我内心最深处的共鸣的东西。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认为《阿拉比》带给我的感动源于其中细腻的少年情愫。小说的一半篇幅都用来描绘“我”对Morgen的姐姐的倾慕,讲述“我”如何在房间里透过窗户观察她的身影,如何在每个上学的早晨悄悄地等待她从家里出发,然后跟在她的身后,直到一个分道扬镳的巷口,加快步伐从她的身旁经过,以及在“我”终于有机会与她说话时,在路灯下观察她手腕上来回晃动的银镯子和白色脖颈的优美曲线。我猜想这大概是所有青春期的男生都经历过的事,青春荷尔蒙的初次绽放,朦胧的爱慕,尚未被社会化的性。与所有庸俗的青春小说不同,乔伊斯不曾赋予这种性的觉醒过多的意义,“我”的渴慕像不切实际的春水,在结尾处那个启示性的时刻化成易碎的泡沫。

很长一段时间后,我才意识到《阿拉比》结尾处那个启示的重要性远不止于此。在那一刻的epiphany中,破灭的不只是“我”的性幻想,还有更多更深埋在“我”心里的东西。正如《阿拉比》在《都柏林人》这个集子中所处的位置所暗示的那样,这个时刻意味着”童年”的终结,意味着某种当时的“我”也许尚未完全清楚的与过去的决裂,坚定、决绝、不可撤销。

小说的开头,作者用了相当长的篇幅描绘“我”居住的房子和街道。“我”与叔叔婶婶住在一起,房子的上一任主人是个死去的牧师,叙述者“我”还特意提到了牧师去世时所在的那个房间:
“The former tenant of our house, a priest, had died in the back drawingroom. Air, musty from having been long enclosed, hung in all the rooms, and the waste room behind the kichten was littered with useless papers…”

这个房间此后又出现了一次,发生在“我”再不能遏制自己汹涌的爱慕之情时:
“One evening I went into the back drawing-roon in which the priest died. It was a dark rainy evening and there was no sound in the house. Through one if the broken panes I heard the rain impinge upon the earth, the fine incessant needles of water playing in the sodden beds. Some distant lamp or lighted window gleamed below me. I was thankful that I could see so little. All my senses seemed to desire to veil themselves and, feeling that I was about to slip from them, I pressed the palms of my hands together until they trembled, murmuring:’O love! O love!’ many times.”
这是小说中精彩的一段,在静悄悄的黑夜里听窗外的雨滴拍打地面,远处的街灯变得恍惚,在朦胧的水汽中发出微弱的亮光,“我”把自己交付于黑夜的寂静,视觉被剥夺,听觉却变的敏锐,而内心深处的纠结和躁动奔流如狂暴的大河,“我”的手因为兴奋止不住颤抖。

乔伊斯本人在青年时期产生过一阵宗教狂热,但不久就与天主教信仰(非公开的)决裂,并在后来把爱尔兰的贫穷与落后归咎于天主教,大约在同一时间,他也经历了性方面的觉醒,在与一个妓女发生了第一次性关系之后,开始越加频繁的寻花问柳。

而这里的“我”在死去牧师的房间里不断地重复诉说着自己的渴慕,有如一次真实的告解。宗教责任感与力比多如同两条方向相反的河流,当它们碰撞时,泪水便充满“我”的眼眶:
“Her image accompanied me even in places the most hostile to romance…My eyes are often full of tears (I could not tell why) and at times a flood from my heart seemed to pour itself into my bosom.”

在喧闹的集市上,在喝醉的男人与讨价还价的女人和吵嚷的商贩中间,“我”幻想自己拿着圣餐杯穿过人群,而嘴里却念着她的名字:
“I imagined that I bore my chalice safely through a throng of foes. Her name sprang to my lips at moments in strange prayers and praises which I myself did not understand.”
此时的“我”从人潮中柔顺的穿行,仿佛摩西分开红海,前往某个应许之地。在小说的前半段,这个应许之地只是模模糊糊的与Morgen’s sister相关,而在后半段,在我接受了她代其前往阿拉比市集的请求后,阿拉比这个满含着异国情调的东方名字就成了应许之地的化身。

当我乘车穿过夜晚的城市,到达阿拉比市集之后,在空旷的集市大厅里,大部分货摊都已打烊,只有一个货架的英国口音的女售货员在与两个年轻男子调情。“我”深知一切都已是徒劳,徒劳的伪装出自己对货架上的东西的兴趣,徒劳的等待市集的结束。

最后是epiphany的降临,在灯光完全熄灭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可笑的虚荣,我的眼睛因痛苦和愤怒而灼烧:“Gazing up into the darkness, I saw myself as a creature driven and derided by vanity, and my eyes burned with anguish and anger.”

尽管在《阿拉比》中乔伊斯没有直说,《都柏林人》中贯穿始终的有关这座城市的绝望也渗透到了这个这个短故事的每一个毛孔。这种氛围有一点像是帕慕克笔下伊斯坦布尔的“呼愁”,弥散在城市的街道、钟楼、剧院和每一户人家里,有如十月里夜晚的雾气,久久不肯散去。在“我”乘列车前往阿拉比市集的途中,乔伊斯笔下的“我”并不兴奋,只是一直望着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和街道,城市的衰朽和破败尽收眼底。我想,那个启示性的时刻在此已经埋下伏笔,此时的“我”一定已经隐约知道阿拉比并非那块应许之地,而这趟旅程终究会成为徒劳。

3.
乔伊斯选择用第一人称的视角讲述了这个故事,却不是用当事少年的口吻。叙述者冷静而克制,不事夸张,也不感伤,仿佛是旁观者,有意与故事中的“我”拉开距离。我们不知道作为叙述者的“我”为什么如此关注仍是故事主角时的“我”的这一段经历,我们只能猜测,许多年后讲述着这个故事的“我”,在故事结束的那个启示时刻里看到了某种重要的东西,某种导致其人生发生了不可逆转变化的东西。

乔伊斯1904年离开爱尔兰,此后一直辗转在海外。在乔伊斯的人生选择中,这次自我放逐的经历也许是最重要的一个。几乎所有乔伊斯的创作都与爱尔兰密切相关,但这些创作却注定要出自这样一位主动弃绝故土的流亡者之手,这并不讽刺,而是一位天才的艺术家最痛苦也最心甘情愿的抉择。

如此,在《阿拉比》的结尾处,我们实际上知道,这个启示性的瞬间是否真实的存在过并不重要,这个启示是一个象征,意味着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自我意识的觉醒和童年的终结。真实世界里的这种觉醒可能需要一个漫长而模糊的过程,其具体的起点不为人知。但这里的叙述者做了这样一种尝试:他站在时间之河的下游回望童年,试图抓住生命中的某个时刻,并赋予其最高的重要性,于是他可以宣称,在这个时刻他与过去决裂,与他的城市分开(虽然肉体上的分离可能发生在很久以后),他在弃绝中收获了自由,从这一刻起,他将独自面对冰冷的世界,在无情的生活之流中独自挣扎。

4.
我有两次试图在我有限的回忆里抓取一个断片,并赋予其类似于epiphany的意义。这两次尝试都发生在读过《都柏林人》之后,即是我生命里第一次长久的离家去读大学之后。我不知道这种离开故土的经验对于这种想法的产生有多大的助力,但外省青年式的焦虑感是真切的,远离故土的无助感并未化作思乡的原材料,反而加深了对故乡的厌弃,因为自己身上带有故乡经验而羞愧,由此把自己身上沾染的一切自以为可恨之物归咎于故乡。这种”small town embarrassment”如同一个古代的幽灵,潜伏在每一个角落,并在每一次笨拙的课堂展示,每一次在英文中遇到并不冷僻的生词之时迸发出来。这种情绪造成了长时间的困扰,甚至Johnno这个英文名字也由此而来(出自同名的澳大利亚小说)。

我的出生地是山东的一个小县城,曾经辉煌的工业早已衰落,而新的产业却未见成长,只有餐饮业始终火爆,其他娱乐业似乎也还兴旺,有一两家书店,以卖教辅材料和儿童读物为志业,高中毕业那年在里面见到一本扎迪史密斯的《白牙》,三年过去,寒假回家时仍然摆在架上。这座小城据说有上溯至周代的漫长历史,还有元代官道的残砖片瓦,有德国占领胶东时在山东境内修的铁路和日本占领期间挖煤留下的痕迹。但人们并不关心这些,比起这些,吃吃喝喝才是头等大事,无论寒暑,也无论经济是不是景气,大大小小的餐馆常常爆满,蔚为奇观。

大概笼在一种绝望的氛围中,人们就会像食物寻求慰藉,这一点在我的大学里也是如此。我总觉得在这校园里的学生总是对食物有一种奇怪的热情,对食堂的新品趋之若鹜,即使早就明白食堂菜的味道不会太好。

暑假里参加一个读书会的活动,结束时大家分组,每个人抽一些关于生活经历等等的问题来答,意在让小组里的人们相互了解。我抽到一个问题,大意是问生活中一个印象深刻的瞬间。这时我回想自己的生活,试图抓住一个时刻,在那个时刻,我与故乡完成了(精神上的)分离。

每年元旦之前,高中里的每个班级都开元旦晚会,大家闹作一团,把平日里的压抑情绪释放一些,来年好继续忍受学校生活。我不喜欢这样的活动,不单单是因为我不会表演节目,也是因为我不爱起哄,更不喜欢他们把教室弄成KTV似的模样,仿佛这就是他们所知道的最自然的娱乐。这样的布置暗示了一些我不喜欢的东西,从教室到KTV,中间再加一个餐馆,大概这就足以描绘其中大部分人的理想人生了。

在最吵闹的时候,我和一位同学逃了出来。十二月的风干涩且冷,但在这一晚却使人清醒。在400米跑道围起的操场旁边,我们登上一座水泥看台。我不喜欢这建筑,在每个周一的早晨,校长或是别的什么老师在这里讲话,军训结束时大家在烈阳下晒得恍惚,校长拖着长腔的声音在灼热的空气里振动,让人疑心会有回音。

只有这天晚上,这座突兀的东西在夜色里隐匿它的身形,并不像往常那样令人生厌。我们爬到最高处,夜风呼啸,月亮大而冷峻,星辰因此隐没,教室那边红色的灯火(用红色的纸罩在灯管上得到的)让我想到黑夜里无人的街上“按摩店”里的那种灯光,喧闹声偶尔传来。同学带了一支口琴,我告诉他《荒城之月》的调子,口琴声洒在月光里。他教我吹口琴,但我吹不成调子,声音断断续续的碎成许多断片。

回到教室里时,晚会已近终结,窗外的风声变大,据预报似要降雪,我把脸贴在窗上,想看到雪花。我的脸冻得通红,双手止不住颤抖。

Excerpt

From A tale of love and darkness

Everything that’s hard and everything that’s cold will stay hard and cold for ever and everything that’s soft and everything that’s warm is only soft and warm for the time being. In the end everything has to pass over to the cold hard side. Over there you don’t move you don’t think you don’t feel you don’t warm anything. For ever.

豆瓣日记搬运 2019.03.12

这篇写在去年三月,当时还在写硕士论文,当时有个Symplectic Workshop,也曾经考虑过学Symplectic,现在仍然想学,但总之还是先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关于柏林的地理,我比一年前又了解的多了一点,但仍然没有爱上柏林。

几个月前,柏林宣布3月8号的妇女节成为公共假日。我们的Workshop的时间却早在这之前就已经定下,周五当天早上,Unter den Linden的洪堡大学正门紧闭,我们只得绕行Dorotheenstrasse,穿过中庭,从侧门而入。这给了我们的Workshop一种宗教团体秘密集会式的神秘感,或许于大多数人而言,数学家的会议本来就与宗教集会类似,在黑板上写下一些很少有人看得懂的符号,一丝不苟的讨论着一些没有人关心的问题。我没有学过多少辛几何,大多数talks都听得似懂非懂。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直期待着最后一天Dusa McDuff的talk.

周五晚上有conference dinner,地点选在河边的一家自助餐厅。晚餐时同桌的法国人和德国人讨论起了性别议题,法国人持有一种相当激进的社会建构主义,认为不同性别的生理差异也可能是社会建构的结果。德国人觉得这完全是nonsense,认为正视生理差异才是性别平等的基础。德国人又讲起他对于作为政治运动的女权运动的不满,包括女权主义者对人们使用的日常语言的审查和改造。我的德语远没有达到可以感知到语言内在的性别不平等的程度,对于他讲的东西没有什么概念。

我在柏林住了两年多,没有真正的喜欢上这座城市。柏林有很多可爱的地方,所谓poor but sexy。我常常抱怨柏林没有山,地形没有起伏,除了一座人造的电视塔,没有什么可以居高视下的地方。柏林有很多公园和绿地,有几个不大的湖,有傍晚9点落日的夏天和阴冷多雨的冬天。这里的冬天是致郁的,日照时间极短,我又极少在中午之前起床,有时冬天一整天也见不到阳光。柏林的城市气质多少是有点冷漠的,时刻提醒着我这里并不是我的家,我只是一个在这里住了几年的游客,像所有可能的其他游客一样,在勃兰登堡门前拍照,去柏林墙的遗址旁边看看,吃过煮肘子配酸白菜,喝过Berliner Kindl,然而也仅止于此了。然而柏林又是温柔的,我很快就意识到柏林不是任何人的家,这座城市的历史是散在城市各处的,它与旁边的波茨坦不同,很难想象一个没有腓特烈的无忧宫的波茨坦,但柏林即使没有了勃兰登堡门,没有了柏林墙也仍然是柏林。这座城市的过去像毛细血管渗入到地表以下,埋伏在城市的角落里。Isherwood住过的公寓外挂着一块牌子,告诉人们Isherwood的Berlin Stories起源于此。Grunewald的墓园里埋葬着与Velvet Underground合作过的Nico.每个人都可以保有这座城市的一两个秘密,但没有人能宣称自己了解柏林的全部。柏林不是罗马,没有七座山丘,罗马是永恒之城,柏林却是现代或后现代的,像Kreuzberg街头的涂鸦,在一夜之间出现又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大学期间住在北京,直到毕业也没有对北京产生过什么感情。北京的城市气质是复杂的,混合了市井的烟火气和大人物们的威严,胡同与高楼,草根青年与时代精英,这种大杂烩让我感到不安。北京是皇城,也是姥姥口中毛主席所在的首都。关于北京,有两件事我记得清楚,一次是国庆节夜里排队去广场看升旗,另一次是暑假回国与朋友去天坛。

我们都在北京住了四年,都没有去过天坛。我还记得在中学历史课本上见过的天坛祈年殿,蓝紫色的琉璃瓦在秋天的天空下反射着阳光,有一种迷幻的色彩,比朱红色的故宫好看。天坛之行是有趣的,中国的古典建筑的内涵大概确实是很难让现代人理解的,这一点在大享殿的英文翻译’great enjoyment hall’中得到了确证。

Workshop在周六上午结束,McDuff最后讲。她在台上讲数学的时候很有感染力,讲的内容对我这样的外行也相当友好。

豆瓣日记搬运 2019.03.23

豆瓣的日记功能停用,可能豆瓣也很快药丸了,打算把豆瓣的日记搬运到这里来。我是从高中时候就开始用豆瓣的,但是直到2013年才注册了账号,用来标记读过的书,也标记电影,但是不全。第一篇日记是2014年写的,最后一篇是一年前,去年因为HK的事情豆瓣的审查越发的不可理喻,我关注的有好几位都因言获罪,我自己也转移到了里瓣。虽然如此,每天还是会定时刷一刷豆瓣,把豆瓣写过的日记搬运过来,也算作是一种纪念。

这是豆瓣上的最后一篇,写在2019年3月23日。

两天前我得知了爷爷去世的消息,在地铁上,微信发来的,不知道是哪天,只说当时他状态很差没来得及联系。消息并不突然,我早有预料,大概一个半月之前我跟他通过视频电话,他住在姑姑家,还能正常走动,虽然很虚弱,看起来并不痛苦,不过姑父告诉我大概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 我不记得我有没有说新年祝福,不过这大概并不重要,对于一个知道自己只有几个月可活的人,新年大概并不是个欢快的节日。

初中的一节数学课上,有人来找坐在我后座的女生,从教室的前门探出半个脑袋,礼貌的打断老师的讲课,把那个女生叫过去,我不记得从哪里知道的是她的爷爷(奶奶?)过世了,只记得她趴在桌子上不停的哭,同桌一直在安慰她。在我的印象中那位女生并不是个擅长表达自己情感的人,话不多,在班里只有少数几个朋友,会因为语文课上作文得分比我高而高兴。那天我只是惊讶一个人因为这样一件事可以迸发出这样的能量,我从来不知道亲人去世到底是怎样的感受。

祖辈的亲人里,姥爷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我并不知道他的样貌,只是从妈妈那里知道一些零零散散的关于他的事情。他在国营工厂上班,特殊工种,大概50岁时退休,不久之后就去世了。在我妈妈的记忆里,他是个好父亲,辛苦工作养活了五个孩子,在她考上大学时坚定的支持她继续念书。我没有见过他的照片。姥姥是农村户口,年轻时在生产队干活,同时带大了五个儿女,到老落下全身的病痛,与子女们的关系算是融洽,每年中秋大家都会去她那里聚会。我在姥姥家里认识了我的几个年龄相近的表兄弟,他们是我小时候很好的玩伴,尽管见面的次数不太多,但因为年龄相近,每次都能玩的起来。读中学以后再见面就渐渐变得拘束,后来他们有的初中毕业去念了技校,有的去了不太好的高中,再后来他们都去各处找了工作,大概每年有时能见到一面,或者在中秋,或者在春节。

我在爷爷奶奶家里住过两年,读小学时候的前两年。当时父母都在乡下的高中,附近的小学教育质量不好,因而我被送到爷爷奶奶家附近的小学。我几乎不记得那两年在学校里究竟过得如何,一个同学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只记得有个严厉的女老师,喜欢扇学生耳光。三年级的时候妈妈调去了城里的高中,我也转学去了城里。

爷爷是1938年生人,童年时代村子被日军占领,日本人占据着附近山上的一座山神庙,改造成了炮楼,很少与村里人打交道。现在炮楼又改回了山神庙,山上有一条90年代修建的索道,现在已经废弃了,我记得小时候大概坐过一次那条索道,从缆车里能看到山下的河,风吹过来缆车摇摇欲坠,当时的心情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可能是害怕的,也许还哭过,但记不清了。去年回家又经过那里,索道已经被拆掉,车厢都扭曲变形,长满红色的铁锈,堆叠在一起,像一块铁的墓地。

爷爷上过高中,据说当时学校里没有英语课但教一些基础的俄语。毕业后他去了国营的机械厂工作,后来在厂里的子弟学校当老师,教过数学和物理,一直到退休。我对他退休前的人生知之甚少,我去到他那里上小学一年级的学前班时,他才退休不久,身体还很硬朗,能骑自行车三公里带我上学,天天如此,持续了两年。他骑自行车起步时,总是先单脚踩在踏板上,用另一只脚蹬地再跨上踏板,这种起步方法我一直没有学会,我骑车时总要双脚能够到地面才觉得安稳。

我跟着妈妈去了城里以后,爸爸仍留在乡里的学校,这种情况持续了五六年时间,这期间爸爸也曾短暂的调到城里,但并不成功,后来又回到了乡下的学校。在这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周跟父亲见面两次,没有多少话可说,他的内心活动很难揣测,我并不清楚他是否关心我的生活,他不问,我也不说,我很快就适应了缺少父亲的生活。同时,我见证了父母婚姻的崩溃,从吵架到冷战到互不干涉,我不知道他们在何时办理的离婚手续,但他们维持着婚姻的假象直到我高考结束。

我与爷爷一家的关系也变得生疏起来,妈妈自然是不情愿去的,只在过年过节时去过几次,爸爸也从不主动带我去,只有爷爷打电话给他,他再打电话给我,我才会去一趟。从我读高中之后,这种登门拜访于我成了一种负担,爷爷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我也不是,我们之间没有多少话题可谈。大多数时候我在午饭时间到达,下午跟他出门沿着铁路走一段路,在他家里吃过晚饭或是在晚饭之前坐公交回家。在他身体还健康的那几年,他每年都种一些玉米,到收玉米时喊我过去尝他种的玉米,年年如此,近乎一种仪式。

去年我见他时,他一直在讲,小学一年级时跟我同班的某个学生也在德国读书,问我还有没有联系,又说那位同学的父母是卖烧饼的,我小时候最爱吃他们家的烧饼,要我一定跟那位同学联系。又有一天晚上,他告诉我按族谱我的辈分是‘节’,尽管我这一辈的人的名字(我的名字是他起的)不再按族谱的辈分来取,他还是想了一个‘节’字辈的名字给我,说完这些,他像是交代完了所有想说的话似的,又陷入了沉默。

Smashing Pumpkins,Mellon Collie and the Infinite Sadness

最近一周每天出门回家路上都在听碎南瓜的这张专辑。以前就知道这个乐队,但是没听过,也不太想听,主唱的光头让我以为他们是个金属乐队,直到几周之前油管推荐给我他们的1979,听过一遍才发现自己以前因为对光头的偏见错过了这么好的乐队。

Billy Corgan的声音中有种病态的自恋,跟他光头的形象和高大的身材很不相符。据说他还是个control freak,因而引发了乐队内部的各种矛盾。他本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自然不得而知,不过这种Psychopath的形象倒是很符合我对摇滚明星的想象。

一开始我一点也不喜欢Bullet with Butterfly Wings,觉得太吵,每次播到这首就跳过。后来耐心听过一遍,就着迷了。Billy Corgan是写歌词的天才,Despite all my rage, I am still just a rat in a cage. 这首歌把那种混合了自怜,感伤和愤怒的情绪表现的淋漓尽致,成为了我最近的guilty pleasure.这首歌当然很棒,guilty不是因为我觉得喜欢这首歌是低级趣味,只是因为其中自怜的感觉超过了我通常接受的程度。

最近有很多想法,听歌的时候就想要把这些想法都记下来,但写了开头就觉得其实没什么可写的,就像现在这样。

最近一段时间在Podcast听罗马史,从埃涅阿斯的流亡到共和国的成立,再到凯撒与庞培的内战,屋大维与安东尼,共和变帝制,卡里古拉的兄妹(姐弟?)乱伦,到尼禄弑母,断断续续的听了一个月,才听到修长城的哈德良。到此处为止,罗马正处在最强盛的时代,但作为听者的我自然知道,从这之后,后一半的那100集Podcast里大部分时间都是decline and fall了。从此处起,放眼望去,只有一条路,spiralling downwards until the eternel city is no more.

我一直很喜欢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废墟,倒不是因为我对希腊罗马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也不是因为对那些或伟大或荒唐的历史人物有特别的共情,只是他们留下的断壁残垣散落在欧洲各地,不论去哪里都能见到。历史学家往往关心那些古老而巨大的石头在当时是什么样子,罗马人的公共浴场是怎样设计的,雅典人在神庙里举行什么样的仪式,或是哈德良为什么要筑起长城,这些问题都很有趣,却跟我喜欢废墟的理由无关。废墟的可爱之处不在于它曾经的辉煌,而更多的在于它现在的破败。

大概我内心深处仍然是个中国文化中毒的人,因而在欣赏罗马人的废墟时总是带着几分黍离麦秀的感情。大概几星期前在豆瓣看到有人讲“城春草木深”应解作草木欣欣向荣,生活充满希望之意,当时只当作者哗众取宠,现在想来,也许真的有人体会不到这种感情吧。象征永恒的石头最后都会衰败腐朽,被人遗忘,春生秋死的草木却永远都能从泥土里冒出来,年复一年,直到世界末日。

Pink Floyd曾经在古城Pompeii举办过一场演唱会。地点就在罗马人的半圆形剧场里,除了乐队工作人员没有一个听众。为这座被火山喷发埋葬的城市里的幽灵举办音乐会,那种感觉一定很奇妙,我想。

我想我本质上是个很胆怯的人,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小学时候转学到新学校,过了半个学期都不敢跟同学说话,初中被老师任命当班长,但仍然是怯生生的,后来不再害怕跟别人讲话,但仍然是个胆小鬼,怕水而没有学会游泳,不敢坐过山车,直到今天也是。

对废墟的恋物癖可能也是胆怯的一种表征。有的人敢于投身于真正的生活,他们或者高高的上升然后狠狠的坠落,或者飞蛾扑火似的追逐着幻想中的灯火,他们会在与生活的搏斗中无可奈何的受伤,然后倒下。也许他们不关心人类的历史,也不关心人类的未来。但不论上升或是下降,他们都真正的活过。

像我这样的人则不同。我总是幻想自己与世界的关系不是那种实在的,生冷的带来疼痛感的关系,而是更虚幻一些,像是一个幽灵。It is a beautiful world, indeed. But living inside it is painful. 我幻想自己是一个幽灵般的观察者,能体验到生活却不需要真正的活过。

此时此刻,在这块大陆的另一端,《鼠疫》里的场景正在重现,明天是他们最重要的节日, 曾经也是我的节日。我没由来的想起来曾经读过的Auden写的The Fall of Rome, 尽管那里不是罗马,大概也不会很快衰亡,但总而言之,我想起了这两节诗:

Unendowed with wealth or pity,
Little birds with scarlet legs,
Sitting on their speckled eggs,
Eye each flu-infected city.

Altogether elsewhere, vast
Herds of reindeer move across
Miles and miles of golden moss,
Silently and very fast.